
君子固穷:历史上那些不合作的硬骨头文人(上)
中国历史上有一类文人,天生一副硬骨头。他们手无寸铁,却敢跟整个时代较劲;他们明明有官可做、有俸禄可领,却偏偏掉头而去,宁可饿肚子,也不肯向自己看不上的权势弯一弯腰。在讲究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世俗眼光里,这种人往往显得有些“轴”,有些不通人情。可奇怪的是,几千年下来,那些八面玲珑的聪明人大多被历史遗忘了,这些不合作的“倔驴”,名字却一代代传了下来,成了中华文化中一条绵延不绝的风骨长河。
这条长河的源头在哪里?咱们得从三千年前两个拦马劝谏的兄弟说起。
一、 义不食周粟:不合作运动的悲壮鼻祖
要说中国历史上的“不合作运动”,就得从商末周初的伯夷和叔齐两兄弟说起。这两位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最早、也最硬气的“硬汉”。
这两兄弟本是孤竹国的王子,放着好好的王位不当,偏要追求心中的道义。当时周武王起兵讨伐残暴的商纣王。在历史的大潮中,天下诸侯纷纷响应,可伯夷和叔齐偏不,他们拦住周武王的马缰绳,直言不讳地批评周武王是以臣弑君,在父丧未葬时动兵,是不孝、是不义。(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谓孝乎?以臣弑君,可谓忠乎?”
周武王的卫士一看这两个来捣乱的,就要把他们杀了,幸好姜太公有仁义之心,说:“此义士也。”卫士才没有伤害他们,而是把他们赶走了。
当然,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两个书生而停止转动。周武王很快建立了大周帝国。这下尴尬了,全天下的土地都成了周朝的疆土,全天下的粮食都成了周朝的俸禄。换作一般人,话说过了、态度表过了,新主登基后也就顺水推舟,顺从了新政权。但伯夷和叔齐的脾气上来了,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们做出了历史上一个极其极端的决定:“义不食周粟”。既然我们不认同你这个政权的合法性,那就连你统治下的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也绝不享用。
为了践行这个诺言,兄弟二人互相搀扶着,隐居到了荒无人烟的首阳山(注释1)。不吃地里长的小麦大米,吃什么呢?他们就每天在山坡上采摘野生野长的薇菜充饥。薇菜,说白了就是一种野豆苗,没油没盐,苦涩难咽。
根据《史记‧伯夷列传》的记载,这两位老人家在临终前,一边采着野草,一边悲壮地高唱:
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神农、虞、夏忽焉没兮,我安适归矣?”
(登上那西山啊,采摘那薇菜。神农、虞、夏的盛世忽然就消逝了,我们还能归往何处?)
故事的结局有些残酷:有一天有个妇人看到他们说:“子义不食周粟,此亦周之草木也。”(“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很有骨气,坚持不吃周朝的粮食,可你现在吃的这些豆苗野草,不也是长在周朝土地上的草木吗?”)最后二人羞愤绝食而死,葬于首阳山。
两兄弟最终双双饿死在首阳山。很多人读到这里会觉得,这两个人是不是太迂腐了?为了一点观念,把自己活活饿死,值得吗?
但太史公司马迁在写《史记》时,却把这两兄弟放到了《列传》的第一篇,地位甚至高于那些名将功臣。
这种清节,成了中国文人延续几千年的精神底线。
二、 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陶渊明
如果说伯夷、叔齐的隐居过于悲壮和沉重,那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陶渊明,则把“不合作”活出了一种让后人无比向往的洒脱与诗意。
陶渊明当时在彭泽县当县令,按今天的话说,好歹也是个正处级干部,端的是体制内的铁饭碗,旱涝保收。魏晋时期门阀制度森严,官场上的风气极其奢靡且虚伪,天天都在搞形式主义和阿谀奉承。陶渊明是个真性情的人,在县令任上本就过得有些憋屈。
终于,导火索来了。根据《宋书‧隐逸传》的清晰记载,有一天,郡里派了一位“督邮”(相当于上级派下来的监察官、巡视员)到彭泽县来视察工作。这位督邮在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,但出了名地喜欢摆谱、拿捏下属。
得知上级领导要来,县里的文职干部们慌了神,赶紧跑到陶渊明的办公室,苦口婆心地规劝他:“应束带见之。”意思是:县长大人,上级巡视员来了,您得赶紧把官服穿戴整齐,把腰带系得一丝不苟,同时还得备好丰厚的礼品,低三下四、恭恭敬敬地去码头迎接,说几句好听的,把领导伺候高兴了。
陶渊明一听,平时压抑的怒火和文人的清高顿时窜了上来。他看着那身厚重繁琐的官服,长叹了一声,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:
“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拳拳事乡里小人邪!”
话一说完,陶渊明连手续都懒得办了,当场解下身上的县令印绶,往桌上一拍,推开大门,直接挂冠而去。这一走,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官场。
回到农村后的陶渊明,生活其实过得挺苦。他在那篇著名的《归园田居‧其三》里写道:“草盛豆苗稀。”这五个字读起来有些幽默,但也透露出一个现实——这位大诗人根本就不是种地的料。人家农民种地是苗旺草稀,他倒好,地里的野草长得比豆苗还高,估计当年的收成是一塌糊涂。
后来,命运还嫌不够折腾他,家里突然遭遇了一场大火,把本就不富裕的草房烧了个精光。日子最艰难的时候,陶渊明甚至到了“扣门拙言辞”的地步。这出自他的《乞食》诗,五个字把文人的自尊与无奈写活了:他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,去敲陌生人家的门乞讨,可等门一打开,他那文人的自尊心又上来了,面红耳赤,结结巴巴,尴尬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要饭的话。
但即便日子已经窘迫到了这个份上,当朝廷的风向发生变化,有权臣仰慕陶渊明的名望,特意派人送来大批食品和钱财,并言辞恳切地邀请他再度出山、担任要职时,陶渊明依然冷冷地拒绝了。他用一生的清贫,换回了精神的绝对自由。
三、 卖卜大隐:黄公望的民间清流
到了宋末元初的乱世,面对政治的动荡与体制的腐朽,同样有一位文人选择了退步抽身,靠着手艺在民间大隐隐于市。他就是日后名垂千古的山水画大师、全真教道士黄公望。
黄公望年轻时也曾有过经世致用的抱负,在江浙行省当过底层的书吏。然而,命运对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。他因上司贪污案受到牵连,无辜被捕入狱。当他走出高墙铁窗时,已是人到中年。看透了官场的险恶与体制的黑暗,面对腐败的晚元政治,黄公望做出了他一生的重大抉择:不再寻求进入仕途,而是与体制彻底切割。
根据《元史‧隐逸》相关史料以及后世画坛记述,黄公望出狱后,直接加入了全真教,出家当了道士,自号“大痴道人”,彻底隐居在富春山一带。
隐居山林,没有了体制的庇护和俸禄,如何活命?黄公望没有向任何地方官僚和权贵低头。为了自谋生路,他在苏州、杭州的集市上摆开小摊,靠着精通的易理,以“卖卜”(算命)维持生计。他靠着在街头替平民百姓看相算命换来的几文碎银,维持着极其简单的布衣生活。
也正是这种彻底摆脱了体制束缚的自由,让黄公望体内隐藏的艺术天赋彻底爆发。他五十岁才正式开始学画,常年背着皮囊,在富春山中风餐露宿,观察山川的晦明变化。他在自己的《写山水诀》中记录了这种寄情民间的治学态度。
晚年的黄公望,靠着在集市卖卜糊口,在草堂中挥毫践墨,最终完成了震惊后世的《富春山居图》。许多元朝官员仰慕他的名望,前来拜访并许以重金求画,黄公望皆淡然处之,够一日吃用便不再多求。他用一生的超然,在民间活出了最纯粹的道家风骨。(未完,待续)
1 “首阳山”在历史上有多座同名山峰,其中以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和山西省永济市(雷首山)最为著名,且皆建有伯夷、叔齐祠。@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