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小说】楚宫旧月(17)斩情
“昔为楚公子,今作濮中客,公子沐月可还记得楚宫旧乐否?”
濮营军帐之内,路析以使臣身份独自求见师月,用饱满宏亮的声调转述景曜之语。
师月负手而立,望着案上朝夕相伴的桐木琴。指尖微动,却终究没有触上去。他微微侧首,似欲回眸,却终究未转身,只是背对着路析,心绪难辨。
乌烈君与兰晏陪同师月在帐中会见南楚使臣。此刻,兰晏铁青着脸,怒视路析,然而目光不时在师月的背影与路析之间往来,暗暗察看。乌烈君则坐在上首,悠悠然品尝一杯草木饮,仿佛在观赏一场好戏。
半晌后,师月转过身来。路析对上他的视线,瞳仁蓦地扩张。
几日未见,眼前的师月青衫依旧,玉容依旧,路析却感受到剧烈的变化。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师月周身散逸,似惊涛拍岸而来,迫得人气息为之一滞。
这种迫人的压力,他只有在景曜身边才能感到。但师月带来的压力又与景曜不同,那是生命在厄运中压抑、隐忍至极,在某个时机迸发出悲辛与苦恨,令旁人难以承受那种幽深无望之痛。
师月露出一抹苍凉的笑,缓缓走向他,眼波中似有水雾氤氲。路析有些畏惧,欲后退一步,但师月已欺近面前,又让他行动不得。
“楚宫?旧乐?”他扫了一眼案上的琴,复直视路析的双眸,“这些年,我是怎么走过来的,路析你都看在眼里,我本以为,你是最知我的。”
路析双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来,眼光中满是惧意。
师月向着虚空处轻轻叹息,眸中水光潋滟,仿佛映出往日岁月。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与怅然:“动辄深夜传召,病重亦不能免;时刻小心应对,却难免雷霆之怒。命运与尊严都系于君王一念之间。”
他豁然转身,笑意越发冷峻:“这,便是我的楚宫和旧乐。”
路析垂首:“可是王上还是保全了公子性命。”
师月以望兰台所听闻之事,提醒他:“究竟是他保全我,还是受制于对先王的誓言,不得不如此?”
路析服侍景曜甚久,亲眼目睹三兄弟一步步走到今时地步,时常为之惋惜。他对师月仍然抱有一丝希望。
“那么公子,亦不顾念公子擢星吗?”
师月眉心蓦然紧蹙,眸底光华黯然。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,很快振作精神,有些悲悯地看着路析。忽然,他伸手覆于他肩头锦衣之上,声音幽幽:“路析虽为寺人,但因为得了君王青眼,吃穿用度皆为上品,前朝百官、后宫嫔御,哪个见到你不是曲意逢迎?”
纤细的手指顺着衣袖缓缓下落,停在袖口,轻轻一捻。宽大的描金袖摆,掩去他白皙的手背。
“可是沐月空有公子之名,却困居残陋偏院,不见天日,任何人都可随意搓磨践踏。这种日子,路析懂吗?擢星又懂吗?”
路析面色一僵,欲掣回衣袖,哪知师月的手指从他袖口一划而过,突然松了手,袖摆兀自轻轻摇曳。
兰晏的视线不由自主朝那袖口探去,却被师月背影挡住,看不分明。他正欲上前细看,不经意迎上师月沉郁而冰冷的目光,一时心神震荡,思绪停滞。
师月已转过身,看向兰晏:“擢星若能懂我,就该如晏兄一般助我。若不懂⋯⋯”他紧闭双目,倏然睁开后,眼底已有血丝蔓延开来,声调更是沉重:“沐月只当,此生从未有过这个弟弟。”
路析冷汗涔涔,身子不住颤抖,不由垂下眸子,双拳在宽大的袖管中攥紧。
师月的目光下移,紧紧锁定在兰晏腰间的佩剑,忽然上前出手,抽出那柄长剑,剑尖直指路析。他冷冷地说:“今日姑且放你回营传话,他日战场相见,沐月不再手下留情。”
路析惊骇得面色惨白,快速后退数步,脚下不小心踩到锦袍下摆,狼狈地绊倒在地。他慌忙地正要起身,但见师月手中长剑继续下走,再次指向他。
“滚。”师月吐出一字,眼神从未有过的凌厉。
路析的目光顺着剑刃一路向上,直至师月眼眸深处。那双清润如月华的眼眸,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猩红色,遥遥一望仿佛血月。他心中大骇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奔出濮营,与账外的随行侍卫会合后,仓皇溃逃。
师月静静地目送路析一行人消失于营门外,神情有些落寞。方才一番痛陈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连长剑都似有千钧重。握剑的手不住颤抖,指节突兀而青白。蓦地一松,长剑“咣当”落地。
乌烈君一直冷眼旁观,剑眉微挑。师月今日情绪失控倒是出乎意料,然而他仔细一想又瞬间释然,那样的日子任谁不疯狂呢?
兰晏收回佩剑,上前安慰师月:“沐月,从今而后,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。”
师月转眸望着他,眼波中的悲愤和余怒尚未散尽。兰晏心头又是一寒,不敢再直视他目光。
“君上,使臣既已见过,旧日恩怨已了——我们也该谈正事了。”师月已经平复情绪,向乌烈君微微欠身,“方才沐月一时忘情失态,教君上见笑了。”
“公子能够直视过往,亲手斩断旧怨,说明在下没有选错人。”乌烈君漫不经心地一笑,“敢问公子,对反攻楚营有何高见?”
师月摊开手掌,倏然紧握,唇角不经意上扬,似已将战局尽收掌握:“沐月以为,与其等到休战期满正面对阵,不如就在这两日突袭南楚军营。”
“可十日之期未至⋯⋯”兰晏本有些迟疑,忽而豁然大笑,“是了,当时的条件是要南楚军停战,并未明说濮营也要一同休战。”
“晏兄已向云晋放出消息,云晋必有行动。君上不妨派人盯紧南楚军营,依照景曜的作风,必然分兵北上,增援落霞守军。而领兵之人多半就是唐开。”师月望向乌烈君,神情淡定从容。
兰晏的眼眸似乎已望见南楚军溃逃的惨状。他又将那狂热的目光投向乌烈君。两人对视一瞬,乌烈君的眼中崭露几分喜色,不着痕迹地轻轻点头。
师月将二人无言的交流看在眼里,却不动声色。
却听兰晏附和师月之策:“南楚若撤军,正是防守空虚、士气低迷之时,更兼停战期间,南楚军的状态最为放松懈怠。到时楚营之中,一个深宫君王,一个莽撞少年,何足惧哉?”
“此时出击,正是绝佳战机。”乌烈君将杯盏置于掌心,指腹轻轻摩挲,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,“公子非但智计无双,更能洞察人心,南楚王遇到你这样的敌人,当真是一生的恶梦。”
师月已然知晓,自己方才的推测正是乌烈君与兰晏已经掌握的军报。想到此,他内心不由一沉。
今夜星月黯淡,团团云气似泼墨般在夜空中层层荡开,化作浓淡变幻的深沉之色。南楚军营中几座大帐内灯火明亮,注定有人无眠。
濮水之滨的濮营安静得有些异常。巡逻的军士撤去大半,重重营帐皆无光亮。猎猎风声中,仿佛能听到将士们熟睡的呼吸声。
然而,火把照明的一条过道中,一袭紫色的衣影翩然穿行而去。夜色浓郁,将那柔软的衣裙浸染成浓郁的暗紫色,唯有腰间点缀的彩色宝石,在火光的映射下依旧光彩夺目。
乌雅经过一座吊脚楼,见楼上竹窗半开,不由驻足。
一缕幽谷山涧般的琴音自那窗缝涓涓流出,细腻幽微的曲调直入听者的心田。乌雅素知南楚音乐别有一股凄清哀怨之意,然而像师月这样的经略王业之人,竟然能弹出这般凄婉的琴曲,倒是出乎意料之外。
听得久了,乌雅似被琴声影响,清冷的面容逐渐浮现惆怅之意。她不由暗暗叹息,倘若没有这场战事,她和哥哥应该留在部落里,她负责采药、配药,哥哥带着勇士们或行猎、或切磋武艺——总之他们应该带领族人,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。
琴音戛然而止,将乌雅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屋门打开,闪现一抹青衫影。师月缓缓下楼,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乌雅冷冷开口:“明日濮军就为公子征战,公子大业将成,本是喜事,为何琴声如此幽怨?”
“那么公主在深夜徘徊军营,莫非也有心事?”幽暗的夜色中,师月的双眸尤为澄澈清明。
“公子出现之前,濮军为族人存亡而战,是正义之师;明日之战,却是为公子篡位而战,那就是真正的叛军。我只怕百濮诸部永无宁日,成为南楚王位之争的牺牲品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柔,却透着极为沉痛的情绪:“其实从一开始,我就不赞成哥哥重用兰晏,对抗南楚。我本以为,兰晏是借百濮之力,报复灭族之仇。直到公子入营方才知晓,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。”
“所以公主希望看到的是,南疆休战,南楚与濮族恢复往日安宁。”
乌雅冷笑一声,盯着师月,眼神充满无奈的悲怨:“我没有办法阻止哥哥的决定,现在又多了一个公子沐月,濮族只怕没有未来了。”
师月肃容望着乌雅,极为郑重地说:“我若告诉公主,我亦不愿发生战事,公主可愿信我一次?”
乌雅眼中光彩乍现,却转瞬即逝。她有些生气地蹙眉反问:“你怎舍得即将到手的王位?”
“沐月入质濮营,本就身不由己,这些时日不过是勉强与乌烈君周旋。至于南楚王位,从来都不是沐月在谋划。”师月见乌雅的神情并不信任自己,停顿片刻,决定冒险一试,“何况明日之战,乌烈君纵有奇谋,也未必能如愿。若局势稍有变化,便会劳而无功,甚至溃败。”
“你不要信口雌黄!”乌雅的第一反应是关心乌烈君的安危。
师月却已开始剖析战后局势:“倘若濮军败阵,公主便有机会与南楚议和,如此何来叛军之罪?南楚王的忧患在北方边关,必不会为难濮族,反而还会优待抚恤,彰显宽仁之王政。”
“那你又怎能预测明日战况?你从未见过我哥哥在战场上的手段。”
师月淡淡一笑,举头仰望那无尽夜幕:“沐月也不过是尽人事,至于结果如何,还须看天意。”
他忽然转眸,端视乌雅,正色问道:“倘若濮军真的败了,公主可愿挺身而出,为了濮族与南楚和谈?”
说话间,师月的双眸明明如月,仿佛照亮两人所在的方寸营地。军营一片寒寂无声,唯有天上的孤月,穿透层云,洒下几缕清冷寥落的光辉。@