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出去，這一輩子我的心都不甘」：中國異見人士董廣平跨海偷渡韓國

橡皮艇在海浪中顛簸前進，船上兩天沒睡覺的董廣平感到頭暈。

他低頭看一眼手機，只餘一格電力。環望四周海天一色，已經分不清方向，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湧上心頭。

作為中國異見人士，他過去11年四次偷渡出國都失敗，更兩度遭遣返被判入獄。這次，他選擇更冒險的方式——駕艇穿越300公里黃海。

從山東出發投奔怒海40小時後，他在韓國西岸被漁民救起，輾轉送到難民中心，最終獲批政治庇護並抵達加拿大。

「不出去，這一輩子我的心都不甘。」董廣平接受BBC中文專訪時說。

在中國鄭州出生的董廣平，原本是體制內一員，擔任公安13年。

1999年，中國民間發起聲勢浩大的紀念六四10週年聯署，41歲的董廣平參與其中，並撰寫文章批評中共，最終被公安局解聘。2001年他因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」被判入獄三年。

出獄後，他無法申請護照出國，其後工作多年的退休金亦不獲發放，「他不給，說坐過牢工齡歸零，沒有工齡就沒有退休金。」

董廣平坦言：「我在國內是無法生存。」

偷渡的念頭由此而生，「一定要讓中共看一看，我有能力要出去，你管不住我，你控制不了我。」

圖像來源，BBC CHINESE

自2015年起，董廣平策劃五次偷渡行動，前四次都失敗收場。

2015年，他經陸路偷渡到泰國後被遣返，因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」及偷渡合共判監三年半；2019年9月出獄後，他先後兩次嘗試游泳偷渡到台灣金門，均告失敗；2020年他偷渡去越南後遭遣返，被判監11個月。

四次失敗，沒有打擊他偷渡的決心，「我始終抱著一個信念，我就是要出去到自由世界。」

他想到一個更大膽的方案——經海路前往日本。這意味他要穿越逾300公里的黃海，再繞經韓國海岸線抵達日本。

「這條路危險很大，風險極高，要冒著生命危險。」

2026年5月20日，68歲的董廣平陪95歲的母親過生日後，翌日就開始偷渡行動。

「掌握不住方向，可能又往中國大陸走了」

偷渡的起點，是山東省三面環海的威海市。

董廣平抵達當地後，密鑼緊鼓購買食物、水、燃油和箱子。5月23日晚，他連夜將物資搬上一艘早已準備、長約3.3公尺的小型橡皮艇。24日凌晨4點半，他駕駛橡皮艇出發。

但董廣平低估了偷渡的困難，第一天他就被猛烈的陽光曬傷。25日下午2時，他發現行動電源沒有電，手機亦只餘一格電，環視四周只有海和密雲，沒有任何參照物，橡皮艇在海浪的衝擊下，無法保持直線前進。

「掌握不住方向，這就很恐怖了，因為你也可能往回走，也可能又往中國大陸走了。」

偷渡前，董廣平只練習過幾小時駕駛，當下他只能打開手機的指南針功能，控制橡皮艇盡量向東，只求在手機電池用盡前，到達韓國。

他一邊控制方向，一邊將速溶咖啡粉倒入口中，但連續兩天沒睡覺，他不知不著睡著了，等到再醒來，驚覺小艇後方剛經過一艘大貨輪。

「如果我晚過去20秒，就撞到那個船上了。」

「Help me！Help me！」

5月25日晚上8時，董廣平已經在海上40小時，手機彈出警告只餘下最低電量。他把所有程式關掉，只剩指南針。

他心底很清楚，手機沒電一刻，小艇只能在茫茫大海飄流。

「不出去，這一輩子我的心都不甘，即使到最困難、最危險的時候，我也不能怕死，怕死就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
半小時後，他看到遠處有燈光，駛近發現是一艘大型工程船，他多次呼救都不獲理會。而附近一艘作業漁船成為最後希望，董廣平用僅有的英語大喊「Help me！Help me！Call police！Call police！」。

董廣平被漁民救起時，已經無力站立，臉部曬傷脫皮。

事後他被韓國海警以涉嫌違反移民法拘留，再送到難民中心，由聯合國難民署跟進，獲批政治庇護。

一個月後的6月26日，董廣平收到通知獲准前往加拿大。他說手握機票那一刻心情最激動。

「我說，啊！終於成功了！終於成功了！」

董廣平並不是第一個駕艇偷渡的異見人士。

2023年8月，中國異見人士權平駕駛摩托艇，從山東半島海岸穿過黃海，成功抵達韓國的仁川海岸。

董廣平表示，他沒有借鑑權平的偷渡行動，強調跨海偷渡的風險不是每一個人能承受。

「要不怕死，你要想著有可能會死，並且還有可能會被抓回去，這裡面的問題太多、太多了。你不是經過很多次失敗、經過很多次考察，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他認為，中國官方嚴防有人偷渡去台灣；而越南、泰國與中國友好，偷渡到當地亦可能被遣返。在現實限制下，很少人選擇跨海偷渡。

現時董廣平在加拿大開展新生活，重新學習英語。他說，作為異見人士在國內只會成為家人的累贅。

他離開家中時，抱了一下年邁母親道別，卻隱瞞自己即將離開中國、踏上逃亡之路，「沒能在我母親身邊盡孝，是我最大最大的遺憾。」

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回應事件時表示，政府機關依法管理公民的出入境事務，強調中國公民必須遵守國家憲法與法律。加拿大和韓國當局沒有披露個案細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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