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英语漫谈】什么是隐喻?从此岸通往彼岸
“隐喻”这个词,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诗歌课上的修辞术语,是语文老师在黑板上画线分析的那种东西,高雅,遥远,跟日常生活似乎关系不大。这个印象完全错误。事实上,我们每天开口说话,几乎每隔几句就在使用隐喻,只是用得太自然,自己浑然不觉。
想想我们说时间的方式。我们说浪费时间,节省时间,花时间,投资时间,把时间用在刀刃上。这些表达理所当然,但仔细一想,却相当奇怪。时间不是货币,不能存进银行,不能找零,也不能贷款。然而我们却在用对待金钱的方式对待时间,而且毫无障碍地彼此理解。这是因为我们共享了一个深藏在语言底层的隐喻:时间就是金钱。这个隐喻一旦确立,整套金融语汇就自动迁移进来,在时间的概念上安家落户,再也不走了。
这正是语言学家所说的“概念隐喻”——它不是个别词语的修辞选择,而是一整套组织思维的方式。
英语中Metaphor这个词的本身,就藏着最好的解释。它来自古希腊语metaphora,由两部分构成。前半部分meta,是跨越、转移的意思。后半部分phor,来自希腊语pherein,意思是携带、搬运、运送。两者合在一起,metaphora的字面意思是:把东西搬运到另一个地方去。
其实,这个词在古希腊最初并不属于文学,而属于运输业。商人把货物从一个港口运往另一个港口,用的就是这个词。后来哲学家和修辞学家注意到,人类在思考时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——只不过搬运的不是货物,而是意义。于是这个词被借了过来,完成了它自己命运中最精彩的一次隐喻:一个描述搬运的词,被搬运进了语言学。
这个词根pher在英语里留下了一大批后代,它们散落在日常词汇之中,外表各异,根源却是同一个“携带”的动作。
Offer,向前递出去,是把东西带到别人面前;suffer,从下方承受,是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;refer,把话题带回去,是指向某个既有的事物;confer,共同带到一起,是把意见汇聚在同一个地方商议;transfer,横跨着带过去,是在两个地点之间完成一次转移。
还有ferry,最古老、最直白的那一个——渡船,本来的工作就是把人从此岸带到彼岸。
这些词在今天的英语使用者眼里毫无关联,但追溯下去,它们都出自同一个古老的动作:携带。而metaphor,是其中唯一专门用来表示携带意义的词。
三、隐喻不是语言的装饰,而是思维的基本结构
二十世纪语言学家乔治‧雷可夫(George Lakoff)和哲学家马克‧詹森(Mark Johnson)在合著的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》中,提出一个在当时颇具颠覆性的观点:隐喻不是语言的装饰,而是思维的基本结构。
人类理解抽象概念,几乎从不依靠直接理解,而是永远在从熟悉的具体世界借用经验,然后搬运到陌生的抽象领域。
空间感是人类最早发展出来的认知能力之一,于是大量抽象概念都被空间化了:思想有高低(观点很高明,见解很肤浅);情绪有轻重(心情沉重,如释重负);地位有上下(高层决策,底层员工);就连时间也被排列成一条线,过去在后,未来在前,我们在其中行走前进。这一切都是隐喻,只是用得太久,磨损成了日常。
不同文明拥有不同的核心隐喻,也因此塑造出不同的思维习惯。古希腊人喜欢把国家比作一艘船,船长掌舵,水手服从,目的地是城邦的福祉——于是“掌舵者”(kubernetes)这个词后来成了“政府”(government)的词源。
古代中国人喜欢把国家比作家庭,君如父,民如子,家国天下融为一体——于是忠与孝在道德结构上始终难以分割。
佛教把修行比作渡河,彼岸是解脱,此岸是苦海——于是整套佛教语汇都充满了水与舟的意象。
每一个伟大的文明,其实都建立在一组核心隐喻之上,而那些隐喻,往往比后人意识到的更早决定了思维的走向。
四、莎士比亚和余光中分别给了一个很好的例子
回到最初的问题:什么是隐喻?如果用一句话回答,隐喻是人类大脑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启动的一种搬运机制——把熟悉世界的地图,叠加到陌生世界的地形上。它不是诗人的专利,而是所有人思考的方式。诗人只是比普通人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,并且有意识地把这种“搬运”做得更精准、更出人意料、更令人心头一震。
莎士比亚在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里写——罗密欧看见朱丽叶站在窗口,说出那句著名的话:
But soft, wha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? It is the East, and Juliet is the sun.——那里透出什么光?是东方,而朱丽叶就是太阳。
这个隐喻的搬运距离极远。太阳是宇宙天体,朱丽叶是一个少女,两者之间毫无字面上的关联。普通人表达爱慕,顶多说“她很美”“她让我快乐”。莎士比亚却把太阳整个搬了过来——太阳给万物光明,太阳是一切生命的来源,太阳每天升起,让黑暗退去。这些属性一旦叠加在朱丽叶身上,她在罗密欧眼中的分量,就再也不需要解释了。搬运得出人意料,所以四百年后仍然没有人忘记。
中文现代诗里也有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例子。余光中《乡愁》里写:
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我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。
乡愁是什么?是一种弥漫无形的情感,没有形状,没有重量,很难抓住。余光中把它搬进了“邮票”这个极其具体、极其微小的物件里。邮票是用来连接两个地方的,是隔着距离传递思念的媒介,它本身就是分离的象征,又是联系的象征。这个搬运选得极准,让乡愁一下子有了形状、有了重量、有了那种小小的、几乎令人心酸的具体感。普通人说“我很想家”,余光中说“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”,两句话传递的情感量,根本不在同一个数量级。
这就是诗人与普通人的差别。普通人使用隐喻,往往是无意识地沿用现成的,用的都是已经磨损的旧路。诗人使用隐喻,是在语言地图上重新规划一条路线,把两个从来没有人连接过的地方,用一座出人意料的桥梁接在一起。桥搭得越意外,读者走过去的那一刻,心头震动就越大。